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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留学札记

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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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住处附近的车站下来,我拎着20寸的行李箱,甚至连拉杆都没有拉开,直接提着把手快步走到了车站旁的冲洗店里。另一只手早已在大衣兜里寻摸好一卷拍完的富士反转片,按开冲洗店的自动门,熟悉的店员望着我,胶卷砸在木质的前台上,发出清脆的“啪”的声响,我用日语说道:“这个,请帮我冲洗。”

第二天早上,从包里拿出三卷黑白胶卷准备自己进行冲洗工作。虽然有一阵子没有自己洗胶卷了,但在暗袋里上卷的动作异常顺利,我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上下不停地翻转装满药水的冲洗罐,不由地想到子曾经曰过:“逝者如斯夫。”胶片,也算得上是时间的实体吧,那么我也算得上是捕捉到了飞逝的时间了吧。

一个小时后,三卷胶卷挂在走廊与房间的交界处,我摘下充满药水味道的手套,借着厨房的挂灯检查着洗好的底片。水温太冷了,底片透着淡淡的紫色,但我还是凭着画面认出了哪卷胶卷对应着哪天的活动。路牌、建筑、植被……一个个小的碎片在脑海中重新搭建,我坐在椅子上,回忆着这八天的仙台之旅。

下榻在距离市中心4公里的私人住宅里,敲开门,迎接我的是早已在这里等候的房主,和典先生。他向我介绍着这栋精致的木屋,并把我带到了二楼的5号房间。“你要用wifi吗?”突然的发问让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7号房间其实也不错,就是wifi不太好,要看看吗?”“啊不,不用了。”早先,我在订房软件上看到有人评价说不推荐7号房间,我赶紧拦住他,“这里很好了,我很满意。”放下行李后,我们回到楼下,他继续跟我讲着这所房子的各个规则。正在这时,另一位房客回来了,和典先生为我介绍着:“这位是justin,日语和英语都很擅长。来自台湾,啊,你们不要打架哦。”说着,和典先生在我们中间做出了一个遮挡的姿势。

我住在Justin的隔壁,所以我们一起上了楼,在我打开门的时候,他说:“你会说中文吗?”我赶紧回道:“会啊。”“我刚才还以为咱们只能说英语和日语交流呢。如果你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来找我就好了,好好休息。”进屋后,我没有打开那个因电费太贵所以只能开到22度的空调,窗外的太阳即将落山,天空被渲染上了大片的粉色。附近没有什么餐厅,于是我坐上了这里仅有的两条地铁的其中一条,又回到了新干线下车的地方,仙台市中心,仙台站。

吃过饭后,我顺着人流走着,起初,是一条很宽敞的商业街,然后一条宽广的马路截断了商业街,我索性避开人流,转向马路的方向走去。马路很宽敞,但路灯的间隔很大,显得空间很紧张。走着走着,我突然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刚才在商业街几乎是被人簇拥着行走,可此时此刻却一个人都没有了。我不敢再往前走了,好像再这么走下去,我就要迷失在这座城市里一样。

夜晚,明亮的仅仅是市中心车站那一小块,人们在那里聚集,又在那里散去。远离东京的繁华的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涌上心头。我看到的,与我想象的产生了偏差。我很难仅凭网络上的信息去判断这是一个怎样的城市,我想着,我要用相机尽力记录下我看到的我感受到的关于这个城市的每一处。

2023年前的一天,我决定去看看几座散落在仙台内的古庙。

天气预报说上午会下雨,于是上午我在房间里用地图规划着行程,确保不走回头路。中午到市中心吃过当地的特色牛舌后,便坐上市里少有的电车前往了第一个目的地。

其实并没有下雨,反而云团簇拥着太阳被染成了菠萝冰激凌那样的黄色,下车踏上站台竟有种从脚底冰到头的寒冷。没几步路就到了寺前的鸟居,一阵寒风吹过,天空竟开始飘起了大雪。大片大片的,仅仅停留在眼前,落地就化了。我的衣服倒是接了不少雪,带着它们,去了一个又一个古老的神社、寺庙。

仙台,日本东北地区最大的城市,给人的感觉确实压缩压缩再压缩。一座庙的大门被两栋楼紧紧地夹住,不断升高的台阶挡住了外界的视野。爬到高处,庙宇的配置尽收眼前,还在后悔费劲爬楼梯就看到这些东西时,墙壁上挂着大大的标牌写着“内有庭院,300日元一次”。交过钱后,推开闸机的档杆,映入眼帘的是典型且完整的日式庭院。修剪整齐的松树,排列妥当的石阶……即使下着大雪,也陆续有游人进来,当然,大家无一例外地走过闸机都感叹着“厉害!”

投币、拍手、祈祷、鞠躬。是一套祈福标准流程,我时常在想,日本的神能否听得懂来自中国的我的祈求?直到有人跟我说高维度生命靠意念交流,况且还交了钱肯定会听诸如此类的话后,我也就释然了。去了大大小小的神社与庙,大家都进行着这样的流程。整个过程中无非就是硬币砸到木格子再砸到硬币堆两个声响后的两个掌声,如此循环着,便不再有其他的声音了。

年底的原因,哪怕是市内最大的神社人也寥寥无几。入口的洗手池因为新冠病毒停止了流水,取而代之的是酒精消毒液。装着签的木柜子被网罩起来,反而是悬挂绘马的地方挂满了绘马。看到一位来自新加坡的女士用中文写着愿望自己孩子身体健康,自然,“身体健康”、“学校合格”的愿望占据了主要。

从入口处的台阶下来,两侧挂满了赞助公司的灯笼。雪早已停下了,气温又下降了几度。在车站等公交车,时刻表的时间到了,车依旧没来。我去看了看时刻表,然后坐下了,旁边的西方游客也去看了看时刻表,然后坐下了,一旁站着的日本年轻人又去看了看时刻表,然后继续站着。唯独早早到这里的日本老太太,依旧坐在椅子上,等着公交车的到来。

特地挑了一天去看望了“鲁迅先生”。鲁迅当年就读的仙台医专是现在日本东北大学医学部的前身,所以当年其住宿的宿舍里现今的日本东北大学校区很近,同时校史料馆里也有鲁迅的常设展览。

从景点瑞风殿沿着河流走路15分钟就可以到鲁迅当年住过的宿舍旧址,现在已经改为了鲁迅纪念公园。我坐在公园里,试图感受鲁迅的气息。据说曾经鲁迅很喜欢在旁边的河流旁散步,也经常在学校旁的咖啡店喝咖啡。鲁迅是仙台第一个中国留学生,现如今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数不胜数,不知鲁迅当年在河边散步会想些什么,又或是躺在宿舍的房间里会干点什么。旁边的河流水位下降了不少,但生命力依旧,我想,几十年前这条河也是这么流,而我也与鲁迅一样在同样的位置俯瞰着这条河。

东北大学史料馆免费对外人开放,举办着名为“鲁迅和东北大学:动荡历史中的留学生”的常设展。展厅不大,却涵盖了鲁迅的整个留学生涯。更可贵的是,《藤野先生》中所提及的“医学笔记”、让鲁迅弃医从文的“幻灯片”等皆陈列其中。还记得上初中的时候,每学期最痛苦的作业就是要抄写鲁迅的文章,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大部分作家的文章早已忘得七七八八,反倒是鲁迅的语言记得不少,大抵是鲁迅的文字令人思考令人憧憬。小时候最喜欢《鲁迅全集》里的“故事新编”系列,充满魔幻色彩的故事具有丰富的可读性,以及命运冲突的自由意志,无一不在吸引曾经的我。

正要从展厅出口出去的时候,发现墙壁上悬挂着江泽民主席的题诗,旁边展板上写着“江泽民主席追悼展:(中略)1998年(江泽民主席)来日的时候,访问了东北大学,此诗是本馆所藏,并展示当时相关资料,谨以此表达敬意”。诗上面写道:“丹枫似火照秋山,碧水长流广濑川。且看乘空行万里,东瀛禹域谊相传。”仙台这座令我感到割裂感的城市,似乎在向我展示着它人情的一面。

几天后,再次路过鲁迅宿舍旧址,一家三口在公园里玩耍,母亲带着孩子站在鲁迅纪念碑的旁边一个一个字地读着上面的介绍。鲁迅应该会影响着一代又一代,是因为我们需要个人精神的觉醒与独立吧。

依旧走在这座城市的街上,沿着河流跨过一座又一座的桥。看着空旷的城市却显得很挤,街道上明明没几个人,却有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回住宿的地方的路上要走一个斜坡,每天晚上回去经常看见有人坐在栏杆上,欣赏着日落。在附近便利店买东西,收银台前一大爷猛地给店员鞠了一躬,表示去年一年给添麻烦,今年还请多多关照。大型商超里依然挤满了人,需要工作人员来维持秩序,购物店里挤着热情的人们。我才发现,这座城市又与别的城市没什么不一样,依旧保持着活力,依旧包容着各地的人们。

临走前跟隔壁的Justin道了别,没有见到房主和典先生。前往地铁站的路和往常一样,没遇到什么路人。拖着行李箱赶着牛舌店开店像大多数游客一样,吃了最后一顿牛舌。然后进入站台,恰巧一辆新干线即将发车,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我个人的渺小不能给仙台留下什么,但仙台却给了我如梦般的体验。如同徐志摩所写: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