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留学札记
大阪看牙记
大阪看牙记
1.23年11月底,牙疼。那种一吸凉风的疼。朋友说,你去看看吧,这玩意耽误不得。我不敢,一来想起几年前在医院根管治疗的痛,二来不会看牙用的日语,担心听不懂医生说的话。
2.几年前的根管治疗真的非常痛,在医院治疗了一个半月吧,打麻药也痛不打麻药更痛。那几年网络流行电动方程式(FE)的比赛视频,有时候刷到视频,冷不丁“滋儿嗡——”一声,与电钻在我口腔内产生的声响如出一辙,那振动摩擦着牙齿,震动着头骨,既体验不得,也想象不得。
3.朋友说,我认识一个牙科诊所还不错,院长老头留美回来的,会讲英语。
4.到了诊所,我看着那高端的前台,就像乡下的老鼠一般。暗褐色的装潢,皮质的沙发座椅,还有那大理石制的前台,我一下子忘掉了路上练习的各种关于牙科的日语名词。“诶,你好,那个,我最近牙有点痛,想预约下检查。”当时大概是这么说的吧,我只记得前台的接待指着旁边的日历跟我讲:“目前12月的预约都满了,最快也要等到1月元旦放假结束了。”
5.也算是一种沉没成本吧。也许换家诊所还是同样的结果,况且这家是朋友推荐,再等一个月便是。
6.检查、洗牙这种简单工作是由护士代劳的,至于院长呢,则是在隔壁的治疗台前进行着其他的工作。
7.在治疗椅躺好后,护士在我的眼部盖上了一长条白毛巾。眼前的颜色突然变得不知是黄还是红,就像坠入了未知的深渊一样。随后一根细长形状的金属物体伸入了我的嘴里,另一根拐棍状物体挂在了我的嘴边,啊,那冷不丁的“滋儿嗡——”一声,我在大阪的牙科治疗正式开始了。
8.“模拟处决”,那个著名的心理实验是那么说的。蒙住双眼后在手腕处滴水模拟血液流出,不久后犯人就会被自己的心理暗示吓死。我总感觉在治疗的过程中也是如此。恐惧的根源就是未知,这点在前几次治疗时尤为明显,不同大小粗细的钻头磨来磨去,以至于后来我发现钻到一半停止了,纵使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也肯定知道医生此时正背过身去在换钻头。
9.在中国治牙是没有往眼睛上盖毛巾的,虽然有些晃眼,但至少知道医生在干什么。常常在医生的命令下把嘴张得大一些,再大一些,甚至有时候还有着医生的“恐吓”:“我这个可烫啊,别舔。”而日本呢,来自护士和医生的信息就三条:“张开嘴、闭上嘴、咬一下。”
10.做完菌落检测,护士拿了个牙刷过来。“你知道正确的刷牙姿势吗?”她问道。我说:“不知道。”于是她便用牙刷在我的牙上做了示范,“你要不要试一下?”她把牙刷递给了我,于是我躺在治疗椅上,眼睛盖着毛巾,胸前挂着手术布,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刷着牙。护士讲:“你看我的姿势,你要稍微那样一点。”我既没听清她讲的姿势,又不知道被盖着毛巾的眼睛该看向哪里,我含糊着说道:“我看不见啊,什么都看不见。”突然地,不知道哪个词语戳中了护士的笑点,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大笑,如果我拥有上帝视角,此时的她一定是站在我身后一手扶着头枕一手扶着眼镜在笑吧。她一边为我取下了毛巾,一边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现在能看到了吧?”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了在日本牙科治疗椅上的景象,面前的小镜子反射着我的口腔,在牙床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些紫色的检测剂。
11.清理完成了,护士拿了张纸过来,上面画了个牙齿的轮廓,在中间部位有条半截横线。护士说:“唐桑,裂痕。裂痕听得懂吗?”我点头。“这次检查发现裂痕太深了,所以得‘取神经’。”我不明白取神经是什么意思,但我想,如果没有等待一个月是不是就没有这个问题呢。
12.所谓“取神经”就是根管治疗,可能他们怕我听不懂“根管治疗”吧。
13.老头拿着仪器在我的嘴里掏来掏去,突然我的舌尖感觉到一个细小的针状物体掉在了上面。老头低声说道:“やばい(类似卧槽)。”虽然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的瞳孔一定是瞬间放大的。
14.很想跟牙医解释,有时候跟我讲“把嘴闭起来”时候我没反应并不是听不懂,而是张开太久了反应有点麻木。
15.现在牙科的麻醉做的真好,先用棉球在表面麻痹,然后用极细的针打麻药,几乎不痛,就是有时候针头拔早了有些药液射在嘴里有点苦。
16.为什么在日本的治疗后可以随意吃喝,每次弄完我问老头可以立刻饮食吗,老头都说,没问题哦。
17.好像只有这家诊所可以治疗后立马饮食,另外一位朋友就讲他的日本牙医每次治疗完都让他等一个小时。
18.从老头的治疗椅上起来发现旁边的椅子上躺着一位欧美美女,还未太清醒的我向还未太清醒的她点头致意。
19.去的次数多了,每次从诊所的楼出来都习惯性的去街对面的7-11买一瓶可尔必思。
20.一次治疗完去前台付钱,一打开钱包发现不够,询问能不能刷信用卡,前台护士一脸微笑地看着我,“不可以哦,只能现金。”我装作镇定,“那你等我一会,我去附近的7-11取下钱,马上回来啊,马上回来。”我拿起钱包就走,也没留什么东西抵押在那里。
21.坐在前台前的椅子上等待,前台的接待带着歉意跟我说:“今天的病人问题有点严重,可能无法在约定时间给您治疗了,您看是延后2个小时还是另选时间?”表面上我镇定地讲:“那另选时间吧。”,实际上我内心早已如脱缰野马,那种喜悦与放松,就好似教授在上课前一天说不上课了一样。
22.老头去隔壁床问候,留下了懵懵懂懂的我,像个刚出世的孩子。护士跑过来问:“唐桑,你喜欢猫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还是下意识的回答:“喜欢。”“因为我看到衣服上有画着一只猫,我想唐桑一定是喜欢猫的。”我向衣服的一角撇去,那里确实是有一只猫的。
23.拍x光片的时候,护士一边摆弄着设备一边说道:“我今天学了个中文,‘bi起来’。怎么样,能听得懂吗?”她看我嘴里咬着固定装置只能发出疑惑的声音,就继续说道:“就是请闭上嘴的意思,‘bi起来’,对不对?”我明白了,我向她竖起大拇指,很用力地“嗯嗯”赞许了两声。
24.给牙冠做模,是我最不喜欢的环节。首先嘴巴要张得足够大,其次要允许牙医把一个很硬又足够凉的东西用力按在牙上,最后还要保持一段时间。曾在国内的时候,牙医曾把这个装置使劲地按在了我的下牙膛,致使舌头也被夹进了这个装置中,让我一度对咬舌自尽的人产生了极大的尊敬。
25.某次取完模,眼睛上盖的毛巾被神奇地取下来了。我立刻集中精神试图听取医生和护士的指示,但只看见三个人的脑袋在我的正上方晃来晃去,像三颗台球撞来撞去一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那样晃来晃去。
26.坐在椅子上发呆,听着诊所里播放的肖邦。突然护士走过来两手一抱拳鞠了一躬,“恭喜发财,万事如意。”我记起今天是大年初三,这是我在日本第一次听到日本人跟我讲关于春节的祝福语,我告诉她今天是春节的第三天。她说:“我特意练习了这个。”
27.补完牙后,在后面的牙还是疼。坐在老头的椅子上接受检查,老头一边用镜子看着一边跟护士讲:“没有裂痕啊,这块也补上了啊。你给他洗个牙吧。”于是护士拿着冲牙器一颗一颗地用水冲着我的牙,冲到那颗疼的牙时,我不受控制地叫了一下,我才发现自己好像数错了第几颗牙齿。
28.我问老头,治这颗的话需要多久,我马上就要离开日本了。老头说,至少四回。这次治疗完成后,护士在耳边轻声说道:“还有三回。”
29.戴上做好的牙冠后,老头问:“你什么时候回国?”,我表示还有时间后,他说:“那你再来一回吧,你咬合有点问题,我想治一下。”
30.于是在两周前,我结束了在日本总计一年半的牙科治疗。嘴里多了两颗日本制的陶瓷牙冠,这也算是一种来自日本的纪念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