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留学札记
当欲望走进一条死巷,东京是否打开了无数出口
深蓝的海水翻涌着,正如同绝大多数小说描写的那样,数不清的海鸥在同样深蓝的天空上空盘旋着。周围的大人扯开一袋又一袋的面包递到小孩的手里,让他们扔给那些海鸥,试图营造出一幅唯美的画像。小孩的力量又怎么够呢,扔起的面包块刚到半空便会受到重力影响快速下落。数不清的海鸥吃完这家飞往下家,每天,它们都能吃到面包。
我撑着栏杆,底下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防洪堤。我努力地眺望着远方,试图越过平壤看到另一端的日本岛,东京在那里,那个我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东京成田机场
排队、排队,接连不断的检查让在场的入境者们失去了时间的概念。队列中,站我前面的女生突然转向我问道:“同学,你是哪里的?”我认得她,在大连转机的时候她跟自己的妈妈一起在我面前办理登机。“北京的。”我回答她。她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我太紧张了,我太需要一个人跟我聊几句了。”“没事,大家都这样。”在队列里,80%都是中国人,疫情封闭的这一年,无数人等待着这一刻。
做完了机场临时核酸检测,我拿着自己的号码牌到等候大厅等待着叫号。过一会,那个女生也过来了,“啊,你也在。”她说道。“你好,又见面了。”我回答着,距离下飞机已经过了2个小时了,谁也不知道后面的流程还有多少。我尽力地去辨别广播里的数字,争取不错过自己的号码。
核验结果出来后,又是漫长的排队,好在这次我知道只要过了海关就算结束了。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我推着一车行李走出了最后的关口。学校派来的老师在那里等着我们,除了我,还有5个人,大家集合后才能出发。我只记得,最后两个人又耗费了2个小时才出来。深夜的东京,冷风一吹,疲惫、饥饿统统抛之于脑后。凌晨三点,我们一行人才到了隔离酒店,走廊里摆着为我们准备的“晚饭”,在房间打开的时候,我才注意到,自己近乎一天没有吃饭了。快速把饭扒拉完后,洗了个澡,也顾不得收拾行李,就在那两张床垫拼成的一张大床上,沉沉地睡去。
荻窪
荻窪在东京的西边。是我住的地方,而我租的房间与铁轨隔着一条街。
从信箱中翻出中介早已准备好的钥匙后,打开房门,“好小啊”是我的第一印象。迈大步只需三步即可从走廊走到阳台,房间的正下方是位于这栋大楼的7-11便利店,我站在阳台上低头看着街边行走的人们,后来,我买了架电钢琴,放在了阳台门前,于是我就再也没有在阳台驻足过了。
好在荻窪的车站是一个交通枢纽,是快速线与慢速线都经过的站,也是地铁线路的始发站。得益于优越的交通环境,我去了东京的很多地方。
刚住下的第一天,房间内既没有灯,也没有床和枕头。晚上我从外面买了些生活用品回来后,屋里黑压压的一片,再伴随着外面不知频率的电车呼啸的声音。我只得坐在走廊和房间连接处,那里因为高度差有一个小台阶,也是我唯一可以坐下休息的地方。中介说热水还没有开通,于是用凉水洗了洗脸。好在带了一床薄被,夜晚还算有个盖的东西。即使这样,半夜仍被冻醒,摸着黑按了下遥控器,早上才知道,晚上按的根本不是制热,而是除湿。
早上5点,耀眼的阳光和强烈的背痛把我叫醒。简单的洗漱后,我穿好衣服,在外面不知目的地游荡着。围着车站,半径500米,我走了一圈,见到了一树樱花,遇到了在外面锻炼的人,了解了所在位置的大概。走进车站旁的松屋点了一碗牛肉饭当早餐,餐厅里坐着的,还有两三个身着制服的工人。后来,我连续吃了一个月的牛肉饭,落下了日后再吃牛肉饭必须先做30分钟的思想准备的心理问题。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多久。最后,我习惯了在电车呼啸的声音中入睡,甚至掌握了15分钟内快速入睡的方法,因为夜间电车的频率是15分钟一班。不到一个月,我就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懒人沙发、电钢琴、书架占据了正方形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房间小也有好处,最起码我坐在椅子上不用怎么移动就能拿到想拿的东西。
在荻窪的站台有一个地方可以看到18公里外的晴空塔,我有时会站在那个窗户前,看一眼它。或许,塔之于我,就如同「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的绿光,周围的环境一直变化,远方总有一个永恒的东西。
东京
后来,我开始带着相机游走于东京的各个街头。从东边穿到西边,再从北边穿到南边。我就像一根锐利的针头,试图刺破这个名为东京的气球。爬山、游海,借着取材的名号,我度过了非常充实的一年。
东京工艺大学的面试结束后,我抱着作品和书包出来,在外面的一张桌子上整理。正巧,一位同学从外面回来,她叫住了我:“我能看看你的作品吗?”“可以。”我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应了她的请求。那时我的作品除了我自己和老师,便没有其他的观众了。她翻着我的书,感叹着:“你拍的真的好多啊。”我回答道:“我在国内拍的不多,来了以后感觉(拍摄)欲望很强烈。”“是么,可我在这边却感觉什么都拍不出来。”她继续翻着,我给她介绍着,这是东京拍的,这是北京拍的……
我不由得想起每次与专业老师讨论自己的照片,每每问到自己的主题是什么时,老师总会说,跟着感觉就好了。有时,我坐在房间里,哪怕手头有很重要的事情在做,但我看着外面的阳光,总会想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就浪费了。于是带着一台相机出了门,随意走进一个岔路,一直走到累。有时候一卷胶卷都不够,甚至要另带一卷备份,也有时候只能拍5张,拖着疲惫的身体非常懊悔。东京工艺大学写真科的小林纪晴教授在书中这样写道:“在东京,我漫步着。而漫步,是如今的我唯一能做的事。”
在东京,我漫步着。手中的相机不仅仅是工具,还如定海神针般安稳着我那紧张不安的心绪。“摄影,是唯一能让我安心的事。”我回答到,我告诉她,只有在拍摄时我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东西,于是我不停地拍摄,于是我才能有这四本书。我们在教学楼门口分别,互相预祝着对方面试成功,两周后,看着合格通知上仅有的一个号码,我们都知道谁都没有被教授选上。
再后来,那位同学在东京写真综合专门学校毕业了,举办了自己的摄影展,拍摄了自己的家乡。而我,收到了来自大阪的录取通知,结束了在东京的生活,我知道,这里已经没有我要找的东西了。在下一个目的地大阪,究竟会发生怎样的故事,我难以做出预言。但我热烈地期盼着,太阳已然升起,光芒终将照耀我身。
最后,我意识到东京不会为任何人打开出口。但想飞翔的欲望真的走进了一条死巷了吗,真的只有东京才能释放吗。我依旧会记起一年前大连海边的海鸥们。在空中悬停,与海风抗衡,大抵需要很大的力量吧。这一年,东京带给我的,正是那海风,是那股强大的抗力。但我也知道,最终让我拿到合格通知书的原因,正是我那走向死巷的欲望。欲望从未跌进一条死巷,欲望隐藏了自己,被我在东京发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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