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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留学札记

来日本的第一天,我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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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四天的隔离后,我终于离开了狭小的酒店房间,坐上了学校派来接我的车,把我送到了早已在国内时就租好的房间。

站在楼下看着这栋建于1988年临近铁路的老房子,我不禁想起5年前我带着两个行李箱来到大学宿舍前,只不过这次楼门口没有进进出出的学生。在与送我的老师告别后,我到报箱处拿到了自己的钥匙,费劲地推着三个箱子进入了电梯,并按下了”3”。(左边为大学宿舍楼下,右边为日本住处楼下)上升的过程中,我一次次地回忆着房子的细节,接近18平方米的面积,木质的地板,床摆在那里合适呢?冰箱、洗衣机又去找谁要呢?很快,伴随着“嘀”的一声,我用脚踹开行李箱,继续推着它们找寻自己的房间。打开门后,不算窄的走廊后面就是一间房间,好在天花板还算高,但依旧感觉很小,后来我用手机的测距仪测量了一下,横竖都是3.2米。

楼下就有一家7-11,因为终于隔离结束而感到紧张的没吃早饭的我,此时才发觉已是中午12点,而我早已饿的感觉肚中空无一物。下楼买了两份便当和一份三明治,还有两大桶矿泉水后,我回到房间里站着享受着在日本正经的第一顿饭。一个小时后,房屋中介的人与我见了面,他向我介绍着整个流程,先去区役所(区政府)登记,然后再去办手机卡,最后再去签房屋合同。

来到区役所,办理事务的人异常的多,“本来没那么多人的,最近不是刚刚开放吗。”他说,然后随手递给了我一张表格,“那边有笔,这里、这里、这里填一下,哦对,名字写拼音。”填写完表格后,我们便进入了漫长的排队等待流程,好在一切顺利,在区政府下班前我们办完了所有手续,接着是电话卡的办理。到了办理大厅,又是几张表格,“姓名是?”我问道,“拼音,拼音就行。”虽然名字没有难写到“憂鬱的台灣烏龜”,但突然从顺手的汉字切换成大写的英文字母,长度也有所变化导致掌握不好填写的位置,整个合同看上去歪歪扭扭的。办完了一切手续,终于能够签房屋合同了,当我看到对方从手中的文件夹中取出了一张两张……六张纸的时候,我预感大事不妙,“一共三份文件,一式两份,你都需要签字。”“拼音是吧。”“对,习惯就行,以后你还要签很多次。”我心中闷闷不平,我是中国人啊,况且自己的名字也不是什么晦涩的生僻字,电脑完全能够显示出来,但一下午的等待让我感到疲惫,我只想能够快快完成这些手续,回去洗一个热水澡(虽然那时房间里还没有热水)。就这样,在日本正式生活的第一天,我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人们在日本只会用日语称呼我“トウ さん”(tou桑),而我名字中的汉字被抹去,在日本的中国同学也只能看到拼音,而不知道其声调是什么,更不知道对应哪个汉字。但我没有反抗,初来乍到,我接受了对方的规矩,自此以后,拼音替代了我的汉字。

事后的几天,我越想越害怕,就好像村上春树《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描写的一样,主角失去了自己的影子,我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我们都是主动但没有任何办法的。日本就是书中的世界尽头,几天连续的劳累让我一下子忘了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这片土地上的,对于日本政府而言,我不过是一个恰巧叫这个名字的人,说不定有相同读音的通缉犯正在潜逃(事实上,这真的发生过)。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同样读过这本书的朋友,他感叹道“这也太泯灭人性了。”……“说不定你现在已经在车里睡着了呢?(书中的主角在结局失去了一切并在车中睡着创造了‘世界尽头’)”或许,等以后我干出一番事业后,我能够拿回自己真正的名字,那时候我所签下的才是我的名字,而不是现在如同代号一样的拼音。

感觉来到日本后,或者是这过程中,我在一点一点地卸下自己的东西。与人社交的能力、跟朋友之间的交流、甚至是某些记忆……然后是自己的名字,将该失去的失去,该归零的归零,我想,只有这样才能找寻到真正的自我吧。最后,附上这本我与我朋友都很喜欢的书《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的片段节选吧:

“在水潭完全吞没了我的影子之后,我仍然久久地凝视着水面。水面未留下一丝涟漪。水蓝得犹如独角兽的眼睛,且寂无声息。一旦失去了影子,我觉得自己恍惚独自留在了宇宙的边缘。我再也无处可去,亦无处可归。此处是世界尽头,而世界尽头不通往任何地方。世界在这里终止,悄然止住了脚步。

我转身离开水潭,冒雪向西山冈行进。西山冈的另一边应该有镇子,有河流,有她和手风琴在图书馆等我归去。

我看见一只白色的鸟在漫天飘舞的雪花中朝南面飞去。鸟越过围墙,消失在南面大雪弥漫的空中。之后,剩下的惟有我踏雪的吱吱声。”

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