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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留学札记

”艺术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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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年4月第一次上私塾的大课的时候,班里坐着一位一头长发、带着圆框眼镜、身材瘦小的男生。教室里坐着那么寥寥几人,每个人脸上都略微带着点紧张,还有刚到达日本的小兴奋,唯有他单手撑着头肩膀靠着墙,一直看着墙上挂着的空无一物的白板。

下课后,我们一起走出了大楼的后门,本就空荡的岔路在路灯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空荡。他从上衣的口袋中掏出一盒七星烟,拿出一根放在嘴里,又拍出半根递到我面前:“抽吗?”我看着电线杆上贴着的“新宿区全域路上禁烟”的海报,虽然是夜晚,但红黄配色在路灯的光照下依旧显眼。“我不抽,这不是……”面对散烟的举动,我习惯性地用手挡着。他把烟收回去,又掏出打火机点上,然后继续说道:“哦那个啊,没事,在日本,你不觉得有问题就不会有人管你。”那时的我,还不太能掌握与日本人交流的边界,担心着身边的一切。他看我没有说话,继续问道:“你是北京的吧,我刚才听你说话有点。”我默许了他的猜测,“我都来一年了,现在住秋叶原那边,有机会一起。”走到了地铁口,他一口气把剩余的烟吸掉,扔到地上踩灭,我们便通过不同线的闸机,互相道别。

这是我与“艺术家”的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上课,那个男生坐在我的后面,因为家离私塾很近的缘故,手上夹着笔记本直接过来了。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他拍了拍我:“你是学摄影的吗?你看看我拍的怎么样呗。”说罢,他向我展示了他的“一部分”作品,手机相册了密密麻麻的黑白照片,对比度高得让我头一次感觉黑色是那么刺眼。虽然我常被人说到拍摄数量很多,不过比起他手机里展示的那一部分,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我问他:“这么多是拍了多少张啊?”他不好意思地答道:“也没多少,就是出去玩拍的,最多的时候一个月拍了1万多张吧,拍着玩的。就是没找一个专业的看看。”我也不是专业的,我心想着。我只觉得这些照片着实与我见过的其他照片都不一样。

后来,我了解到他在前一年跟几个朋友开着车几乎环游了日本。用着二手店买来的相机和镜头,虽然不会用胶片,但非常痴迷于黑白照片。我又看了他画的油画,使用的却是艳丽的色彩,抽象的线条与色块在画布上重叠诉说着异常强烈的情感。

再后来,我跟老师提到他时便称呼他是“艺术家”了。虽然大家都是以大学院为目标,不过他的个性太强烈了,我一度觉得校园不应该是他的归宿,工作室和画廊才是他应该在的地方。老师曾经讲过,日本的教授有时候也会拒绝相当优秀的学生,因为教授们认为这样的学生有更适合他们的地方。而我认为,艺术家之所以第一年落榜,可能就是因为教授不想要这样强烈个性的人吧。但是老师告诉我:“艺术家可是连日语能力测试N2都没有过呢。”(彼时的我已经过了N2)

之后的课,艺术家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有时来会问我些关于相机的问题,实话说,很久没见到拍摄欲望那么强烈的人了,有时候我很羡慕这类人。既有自己想拍的明确目标,受过美学相关的专业训练,又排除在摄影这类的批评圈外。自由地拍摄,是我一生追求的目标。

后来很少见到艺术家的身影了,通过朋友圈我知道他又画了很多画,拍了很多照片。9月份日语能力测试结果发布,我的N1分数十分惨淡,导致失去了一个学校的考试资格。老师跟我说: “艺术家最近可是在好好准备,他N2考过了呢。”

11月的某日,艺术家发了个朋友圈,一张是房间的图,两幅大型油画靠在被保鲜膜覆盖的墙上,另一张也是房间的图,只不过没有了油画,配文是“毁灭吧!”。在之后,就再也没有关于艺术家的消息了。

前几日上指导课,老师说:“听小吴老师说你要找我谈谈,有什么要聊的?”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有些要聊的。”然后我们聊了我的那几所学校,聊了前几日刚结束的某个美术大学的发榜,聊着聊着,我突然问道:“我们的艺术家怎么样了?”老师说:“艺术家,艺术家消失了,我们现在给他发消息他都不回的,甚至他的专业老师找他都是有的回复有的不回。”与我不同,艺术家是考学群体中那类有“学校情结”的人,他每年只考一所学校,其他的学校一概不去,这无疑是加大了难度。我不知道艺术家的每天面对着什么,画油画时的心情跟拍照片的心情是否一样。

或许按下快门要远远比在画布上留下颜料要简单,或许弹一首刚拿到谱的曲子要比在城市间寻找自己要拍的主题简单。但我认为它们的感情都是一样的,那种诉说着只属于自己的语言的注意力,应该是一样的。艺术家短暂地消失了,但我相信他一定会出现,可能在东京某个不知名的大楼的地下一层,推开一扇上面写着“Gallery”的门,就能找到他吧。

(本文与现实略有出入,但“艺术家”真实存在)